戒酒者故事 STORY OF ALCOHOLICS

 戒酒者故事 STORY OF ALCOHOL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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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在进行一场戒酒活动。按现在医学解释，当一个人被确诊嗜酒，意味着已失去了对酒的控制，若希望不淹死在一杯酒里，唯一选择是此生滴酒不沾。

据调查，我国已有4000万嗜酒者，这还不包括潜在病发者，可通过医疗手段戒除酒瘾者几乎没有。

李航老板有另一个身份， 酒鬼和嗜酒者。“一睁开眼就开始喝酒”。他说，这个以前在机关大院长大的年轻人打电话给楼下小卖店，一次买几罐啤酒，他想着，我只喝这几罐，结果一天之内送了十几次几罐。

“又喝完了？”，“你这是拿去洗脸啊”，这些调侃让他感到羞愧，就开始买斤装白酒，这样显得买得少。

父母不让喝，便偷着出去买酒，口袋里没钱，便先把酒拿到手里，迫不及待拧开盖子先喝一大口，再告诉老板，我没有现金，手机你要不？

他最享受的事是，开着那盏小台灯，一个人坐在桌前，喝上三天三夜，眼前一黑后，什么都不记得。有时他酒醉后出去，半夜回来常带着伤口。为了寻求酒带来的快乐，他甚至喝料酒和含酒用品。

据嗜酒者讲述，酒令人失去心智。有人喝多了毒舌，嘴不受大脑神经控制，有人房里堆满酒瓶，喝了十几天只能躺在酒瓶上睡觉和排泄；有人喝多了醒来，却发现自己在石头上。

一开始喝酒，觉得无忧无虑其乐无穷，荒唐事多了，他不想喝酒了，可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失眠的人想睡，睡不着，我们的痛苦一样，不想喝，可控制不住喝”。

他曾试着停止失控，把自己藏在角落的酒拿出来倒进马桶，几小时过去，意志被压垮，又恬不知耻地下楼买酒。

马先生度过更加荒诞的嗜酒岁月。最疯时，他一天喝多瓶白酒，吐了继续喝，喝了后再吐，喝多了乱打电话，和声讯台的主持人闲谈，一个月用了1500元电话费。

父亲为了让他戒酒，要把他带回来看着，路上，骆先生趁父亲不注意，翻过旁边铁栏杆逃走，父亲气得大喊，抓住他。可他转身找了一个商店买了瓶白酒把自己灌醉。醉倒在小区树林里，躺在自己排泄物旁过了一夜，隔天被人发现，父亲用板子把他抬回来。

他孩子一岁那年，因酒后打人，胳膊被碎酒瓶割破，别人将他送到医院后还在发酒疯，五个人都按不住，打了几针镇静剂，缝了近90针。嗜酒者曾用三个词形容过嗜酒病症，不可治愈、逐步恶化、足以致命。

如果喝到最后，喝到最厉害，那说明，他们到达了内心最底层。这时他们通常一个人呆在屋里，躺在地板上，周围是酒瓶。那是生死边缘，不得不改变时刻，痛饮过后睁开眼时，内心只有恐惧——我昨天做了什么？还能活过今天吗？

关于那段生不如死岁月，李老板描述，如果有一瓶毒药和一瓶酒，我会告诉当时的自己，宁可选毒药都不要选酒。

 “这是一类大脑疾病，一旦患上就摆脱不掉”，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医生盛丽霞认为，酒瘾一形成，嗜瘾者在酒面前已丧失了自由选择能力。

这病因复杂，是很多因素相互作用结果。一个人的遗传因素、人格倾向和周围人影响、接触到酒的年龄以及人生际遇，都有可能对嗜酒者产生影响。有些人常用酒去缓解失眠、疼痛和忧虑，这将导致酒瘾。

和许多嗜酒者一样，李航老板第一次喝酒时，不喜欢这大人饮品，可当他发现自己嗜酒时，已喝到住院了。他曾多次问过自己，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朋友们都喝酒，可我是一个酒鬼？

判断一个人是否嗜酒有一些科学衡量标准，医生给出了一些典型症状，如果一个人喜欢不分时间、场所在短时间内大量饮酒；酒量持续每天超过纯酒150ml；连续几天饮酒，且不吃不喝，一直饮到呕吐；一睁开眼睛就要饮酒；常独自饮酒；有藏酒行为；那么这个人极有可能是嗜酒者。

马先生喝进医院时，先进行脱瘾，出院后，人们帮他找了一份保安工作，他又开始每天身上带很多小瓶二锅头，边上班边喝，陷入了住院脱瘾、关起来、出去又复饮的圈子。医生无能为力，看到他入院，说，“你怎么又来了”。

在我国，各地医院对酒瘾治疗方法不统一，小县许多医务人员对嗜酒没有很多知识，北京几所著名专科医院曾针对地方上医护人员，举办了多次有关治疗酒瘾培训班。即使在北京，医院对嗜酒者亦没有太好办法。

北京安定医院医生盛丽霞说，身体脱瘾非常好治疗，可医院没有办法让他们不复发。目前，全球没有任何药物可以治疗酒瘾。

“因为满大街都卖酒。你怎么让他们不复发？没有什么药可以控制大脑思想”。

医院可以做的，只能先帮患者戒断治疗，即帮助嗜酒者应对戒酒后身体出现的一系列症状，如心慌手抖、幻视和幻听等，可很多患者一出医院门转身就喝上了。

除了主动就医，北京酒后驾车被拘役者将被送到北京市教育矫治局下属的沐林教育矫治所，这里面有一些嗜酒者。沐林教育矫治所工作人员说，对于酒驾拘役服刑人员，会有几个月的教育矫治，我们会通过辅导和互助戒酒等方式来帮助他们戒酒，通过播放醉驾交通事故的短片，使他们认识到醉酒驾车有社会危害，以此降低他们酒瘾。可让酒瘾患者彻底戒除却不现实，复饮率通常在90%以上，我们的目标是让他们能够控制自己少饮酒。

相对许多嗜酒者，李老板很幸运。在他33岁时，身体亮起红灯，上过大学的父亲查了很多资料，带他去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看病。化验报告出来，他是长期嗜酒者。转氨酶正常值应低于40，他却有400多，转肽酶正常值应低于70，他达到2000多，其他指标没有一个正常，再喝下去只有死。

他记得，接诊医生名叫郭崧，郭医生说的前一句话令人宽慰，酗酒不是你有道德问题，这是一类病，后一句话彻底断了他的念想，“要活着，你今后一滴酒都不能碰”。李老板希望郭崧开药，被对方告知，“没有用”。郭医生劝他去参加嗜酒者互诫协会，作为最后尝试。

郭崧医生是把嗜酒者互诫协会引进我国的两位医生之一。1935年这个组织创立于美国纽约，自愿戒酒是加入此组织的唯一条件。

2000年，郭崧医生和北大六院医生一起参加了嗜酒者互诫协会世界大会，他们看到来自各地6万多名已戒酒会员，沿着布满酒吧的街巷缓慢步行，却没有一个人去喝酒，他们决定把这个戒酒模式引入我国。

那时，嗜酒者互诫协会刚来到我国，有人已通过这个戒酒组织停酒近一年多，这让李老板看到了希望。第一次参会是在医院里，许多人穿着病号服。一起读书谈话，初入协会的李老板不相信这些，感觉不是卖假药的就可能是邪教。他将信将疑参加了几天会议，和其他戒酒人一样，每次讲话前，都说一句开场词——大家好，我是一个酒鬼。正视自己不是一件容易事，有人说出这句话，用了半个月。

李老板听到了很多人的过往，他感觉自己找到了同类，坐在这里的人谁都不会看不起谁，咋们是病人，和戒友们一起，他觉得自己有救了，在会上分享自己的过往，看嗜酒者互诫协会的书籍，每天给老会员打电话，开头说“今天我没有喝酒”，结束时说“谢谢”。

李老板如愿停酒了，整整一个月。一切都很好，老会员打来电话，他只重复道，我病已好了，不想喝酒了，不用开会了。他又一次低估了酒魔力——酒狡猾、令人困惑且又力大无限。

复饮是一件猝不及防的事。离开嗜酒者互诫协会没几天，李老板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又喝上了，一喝就有几个月。他舍不下那瓶酒，不断诱惑自己，再试试，再喝些。

2003年，李老板最后一次喝酒，他吐胆汁时，忽然想通了戒酒会书籍里的一句话，要有强大戒酒愿望，为赶逐那无情瘾癖在所不惜。自己戒酒失败，是因为愿望不够大。

和李老板一样，许多嗜酒者在进入嗜酒者互诫协会第一年自我感觉很好，认为自己的品德和状态相对正常人还要好，自己的生活充满了希望，在这段时期，嗜酒者描述——我迎着初升太阳，阳光直穿我灵，脑海里产生了令人震撼的幸福感，一个声音在脑中提醒我，记住这个时刻，记住这个体验。我嘴里念叨着，好吧，好吧。

曾有会员迷失在此时期，觉得自己是正常人了，拿起酒瓶喝了一口，可这一喝就又喝了很多年。从那以后，李老板严格按照老会员说的做，严于律己勤开会，随着停酒时间变长，嗜酒者们对道德生活的关注甚至超越了对停酒本身的关注。他们在会上除了说酒，说关于酒的过往，还会开始分享，自己如何变得更加平和——今天，我过马路时是绿灯，可有人朝我乱按喇叭，我却没生气。有时，李老板觉得来开会其实是一种强化疗法，每天提醒自己，我是什么人，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我不能让自己忘了，我到底干过什么。

这在一定程度上符合医生盛丽霞的说法，从内心治疗对戒除酒瘾有效，目前，国内很多医生不明白酒瘾是怎么回事，所以才通过互助组织来完成此功能。至今为止，没人能解释清楚，这个通过谈话的组织，如何控制住人们喝酒欲念。可它的确行之有效。

许多嗜酒者有过类似错觉，眼前这糟糕的一切，是因为我喝酒，只要我把酒停了，一切都会自己变好。他们忘记了，酒瘾更多是嗜好。

李老板发现，嗜酒者戒酒后，有人迷上喝可乐，有人迷恋上食物，有人把注意力转移到打游戏上。

林先生已戒酒19年了，是我国最老的嗜酒者互诫会员之一。因酗酒，他儿子多年没有叫过他一声爸，期间，这对父子还动了手。他试着补偿，假期专门和儿子在常去的小饭馆里郑重道歉，儿子听完他讲述，情绪激动地说，“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是个酒鬼，我不是”，说完就冲出了店门。最好的道歉，其实是滴酒不沾。

为了保持清醒，林先生在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当志愿者，整九年。他每周都去帮助嗜酒者，眼前病人就如多年前的自己，身材走样精神痛苦，看着他们，林先生脑子里警钟长鸣，要好好珍惜清醒的每一天。

在戒酒多年后，李老板感觉生活平静，可却有哪里不对劲。白天，他是一个企业老板，在公司受人尊敬，拥有着可观财富和地位，晚上，他会出现在嗜酒者互诫会场，一遍又一遍自我提醒，我是一个酒鬼。

李老板讲道，他很清楚自己离酒的距离永远只差一个胳膊，它获取起来是那么方便，那样随处可见。每天，如歌里所唱——我似个孩子，坚守着沙做堡垒，防止被海浪摧毁。

 

（采写/摄影新京报记者罗芊，责任编辑石凌炜。上文所有嗜酒者都用化名。感谢清华大学博士生孙璞玉的贡献。若有侵权请告知。）